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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歌.朱少麟.地底三萬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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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少麟習慣隱藏.九三萬專長挖掘.奮不顧身.探索朱少麟的寫作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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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底三萬呎_連載(9/10)


 

  從大廳搭電梯上三樓,迎面燈火輝煌,但除了辛先生的秘書之外沒有別的人影。秘書很正式地引我到達辛先生的辦公室門口,敲了敲門,他便飄然而去,迅捷得像是穿了滑輪鞋一樣。

    我自己推開門。

    辛先生的辦公室裡大燈未亮,只開了週邊三盞檯燈,室內的一切都很昏黃。

  辛先生從他辦公座位上站起來向我致意,他對面的接待座位上,坐著一個女人,只稍微偏了頭,朝我算是做了個秀氣的招呼。我認出那是嘉微小姐。

    辛先生擺手示意我先坐一旁。我找了辦公室中央的客座沙發落座,面前矮桌上已布置了熱茶和點心,我不囉唆,端起茶就喝了,有薄荷味。

    大風撩動窗紗,我這才發現君俠也坐在窗檯邊,他全不在意辦公室內動靜,只是怏怏不樂地瞧著窗外的夜色。

    幾年來藉著收垃圾之便,我曾多次從這辦公室門口經過,也真進來過幾回,每回都感覺到擺設些許不同,連空間也似乎慢慢在變形中。早年記憶裡這是寬敞氣派的地方,辛先生剛到任時,一切安排簡約明亮,但這一次進來,只覺得好擠,每一種辦公設施都顯得唐突多餘,連我坐著的這套客座椅也像個意外,說不出為什麼,四週有股古舊的氣息,讓人想跳起來把什麼東西猛掃進垃圾桶,但仔細再看,所有物事都陳列得清潔妥當。我忽然懂了,是書,這辦公室裡每面牆每個縫隙都整齊疊滿了千本萬本書,簡直像是闖進了圖書館裡,最沒人想接近的冷僻書櫃,有陰風掃過的,那種叫人打從心裡毛到哭八的角落。整個空間唯一沒變的是白色窗紗,現在正隨著大風飄揚。

    辛先生人也變了很多,看起來三十些許,和我第一眼見到他時的俊朗比起來,辛先生還是一個漂亮的男人,光陰給了他的不是風霜,不是世故,只是添了陰沉。五官依舊,陰沉之色將他改寫成了另一個陌生人。

    嘉微小姐在椅子上輕輕移動,肢體語言表示她即將離開。辛先生陪她喝咖啡,雖然我完全不明白他們先前談了些什麼,但老實說現在的氣氛很不錯。

     「這麼說一切都不用再談了?」嘉微小姐問辛先生。

     「是的。承蒙您幫忙。」

     「您的辭職是署裡的損失。」

  「請別這樣說。」

    嘉微小姐邊喝咖啡邊思索,好不容易才又開口:「關於那些蜚短流長,請您別記掛在心裡,時光可以讓事實顯現,您是忠誠而且有貢獻的。」

     「我不在意那些。」

  「如果要說到失職,我也做了一件違規的事情‧‧‧」嘉微小姐有些見外地回瞄了我一眼。

  「無妨,我的事他都明白。」辛先生說。

    嘉微小姐秀麗的臉上出現了一個好輕的微笑,就那一瞬間,感覺有些頑皮,她說:「那些針對您的投訴信函,我都撕掉了,都丟進河裡,全還給了河城。」

    不待辛先生反應,嘉微小姐馬上站起身,遞手與辛先生一握。

  「再見了辛先生,請代我問候您的妹妹。」

    辛先生這時才顯出意外之色:「您認識舍妹?」

  「我是她的高中同學,也是好朋友。」嘉微小姐一直淺笑著:「也許您忘了,那幾年我到府上去玩過好幾次哩,請代我向紀蘭說,我很珍惜和她一起求學的時光。」

     「好的。」

     「以前有句話一直沒說出口,當紀蘭笑起來的時候,跟您,很相像。」

  「是嗎‧‧‧是麼‧‧‧」

    嘉微小姐沒回答他,逕自拉開了門,辛先生站在辦公桌前欲言又止,但嘉微小姐也沒走,她就背對著辦公室站著,連我也看出來了,辛先生有話要開口。

  辛先生完全不避諱我和君俠在場,字字清楚地問嘉微小姐:「您並不覺得我有罪嗎?」

  嘉微小姐回頭,檯燈在她的眼珠裡折射出虹彩一樣的光亮:「我覺得‧‧‧您是一個‧‧‧」她也字字斟酌,認真得眉頭輕皺,終於接著說:「‧‧‧這個世界對您來說太糟了。」

    嘉微小姐走了。

    我耐心數了六十秒,才高聲說:「辛先生有事麻煩快點交代,我很忙。」

  辛先生像斷了電一樣站著,被我驚醒,說:「不忙。」

    他拿起一個瓶子來到客座沙發,在我對面坐下,從這距離一看,辛先生蒼白得嚇人,應該病得正厲害,他輕咳幾聲後問:「茶還喝得習慣嗎?」

     「還可以。」

  「這種水薄荷煎的茶,適合加點麥酒,您說好嗎?」

     「您說加就加吧。」我看著辛先生在我杯子裡注入酒液,這款琥珀色的威士忌麥酒是高檔貨,我喝過,很清冽強勁,也很醒腦。但辛先生加得多了一些。
 
  他果然滿腹心事,差點倒出杯緣才猛然停手,道歉說:「不好意思我找個東西。」

    辛先生就起身到一邊書櫃來回梭巡,其實三面牆全被書櫃佔滿,每幢櫃子又分裡外層,不管是什麼東西,這下有得找了,我再喝口茶,辣氣直沖腦門,很痛快,我整杯乾了。

    辛先生捧著一本看起來是精裝版的書走回來,重新坐在我面前,為我斟了新茶添了酒漿,然後他用手慢慢擦拭書本的封面,就我看起來,那書保養得乾淨極了。

    辛先生像是漫不經心一樣翻動書頁,邊說:「我知道這些年來您一直在觀察我,也知道您的心裡,對我大約是什麼評價。」

  「辛先生我跟您保證,您絕對不是普通的大垃圾。」

  「帽人先生,舍妹您應該認識?」

  「這樣文謅謅說話我受不了,紀蘭小姐我熟得很,她對我的影響很大 。」

     「是的。」辛先生手上的書頁紛落,終於停在一頁上頭,那裡夾有一張照片,辛先生抽出了它。

    說不出有多少年歲的照片了,其中是三個人。好年輕的辛先生,好稚氣的紀蘭小姐,和一個好俊美的陌生男人。三個人錯落地坐在一個水泥階梯上,鏡頭是仰角往上拍,藍天為襯,不知道是在什麼地方,只看得出陽光很烈,風很狂猛,沒有一個人看著鏡頭,而是以所謂的鑽石折光角度,分別望向三個遠方,只有紀蘭小姐是笑的。

     「這一個是我,這是我妹妹,另一位您不認識,我們就叫他陌生人吧。」

  「紀蘭小姐不管什麼時候都漂亮!」

  「我的妹妹,記性不太好。」辛先生也和我一樣看著照片,他取出手帕,很節制地咳了一陣,「她忘了這是在珍珠泉拍的,那是很美的一天。但是真像我嗎?」

    我想回答他,不管是哭或笑,辛先生和紀蘭小姐絕對不相像,但我忍住了。辛先生似乎不勝感慨,不停盯著照片,繼續說:「這位陌生人是我的少年好友,和紀蘭也是熟識的,因為一些家族的因素,紀蘭那幾年非常依賴我,現在回想起來,我們三個,幾乎總是在一起,紀蘭像是得到了兩個哥哥。」

     「照片我看夠了,我想問辛先生,您覺得操縱一個無知少女算不算罪惡?」

     「算。但請您知道,少女本身,也具有不可操縱的力量。我常常在追想,是否受操縱的人是我才算正確?」

     「這什麼鬼話啊?你哪裡受到操縱了?」

     「因為脆弱吧,兩個自私的男人,和一個有勇氣的少女,我說不出主控者是誰。」

     「隨你怎麼說,我希望你跟君俠馬上停止。」我說。君俠懍然往我們看過來。

  「已成的錯事無法逆轉,我說的是舍妹。」

  「我在說的是南晞。」

  「我只願意給她最好的生活。」

  「放屁,你利用她年少無知。」

  「是的我利用了她的年少無知。」

    我沒辦法接受這種錯亂的對談,尤其是跟這位看起來病極了的辛先生,我怔了幾秒,忽然想通了,辛先生是在故意拖延時間。

    只伸手往懷裡一掏,我震驚得跳起來,帶翻了整張桌子。

  「你們‧‧‧你們這兩個‧‧‧」我一時找不到措辭,口袋中的診所鑰匙已經不翼而飛。「南晞扒走了我的鑰匙!」

  君俠從窗邊霍然站起,向我欺身過來,這個不知道犯了什麼罪的、該無期徒刑的歹徒,這時候看起來特別孔武有力、特別殺氣騰騰,我緊繃全身筋肉迎向他。

    君俠卻從越過我和辛先生,拉開門跑了出去。


 ※ ※ ※ ※


    我也在奔跑,就著步梯竄下樓,轉入走廊,急忙趕至診所,在診所大門前遇到南晞。

  南晞背倚診所外牆蹲著,懷裡緊緊摟著一隻野貓,抬起頭只瞧了我一眼。

  只瞧了我一眼,完全無言。診所的門扇在風中半啟擺蕩,匡噹作響。

    我喘著氣,拉過門扇固定了它,再往內看進去,診療室通往病房的門扇完全開啟。

    說不出來這時候還有什麼好怕的,但我就是怕了,很艱難地移動腳步,直到遠遠看得見小麥病床的地方。

    我看見的是君俠兩掌交疊,用力摜在小麥心臟部位,每快速壓迫十幾下,就猛地彎下身口對口人工呼吸。

    君俠手上的心臟按摩不停息,還朝著我的方向猛喊:「什麼藥?妳給他打了什麼藥?」

    我回頭,南晞拋開野貓,雙手掩住耳朵,她的表情卻很平淡,沉靜,堅決,緊緊地抿出了甜甜的酒窩。

    小麥已經沒有氣息,像塊豬排一樣,攤在那裡任由君俠又搥又打,現在君俠正在敲擊他的胸膛,俯身朝他嘴裡灌空氣,灌幾口,吼一聲:「呼吸!給我呼吸!」我看得都呆了,終於想到上前幫忙時,才發現整床墊褥正在慢慢擴張出一灘血印,強力的推擠壓裂了小麥背後的瘡口,這種血腥讓我頓時腿軟,只見到君俠的動作緩歇了,小麥的胸膛起伏不停,竟然自己喘了起來。

    君俠更喘,他的雙手劇抖,拉過床單一角摳挖小麥口腔裡的穢物。連我這個門外漢也看得懂,小麥是救活了,我趕緊取臉盆打水找毛巾。

    雖然血的氣味強烈,我忍住了,換第二盆清水幫小麥擦拭時,辛先生悄悄出現在病房門口。這次我再也忍不住,扔下毛巾,我跳上前痛罵:「南晞差點被你們害慘了,這樣利用一個小女孩你算不算人啊?」

    我舉起拳頭正要海扁辛先生,有人有力地握住我的手腕,是君俠。有人搶身向前護住了辛先生,是南晞。辛先生從頭至尾沒有表情,好像我是透明人一樣,他只是看著君俠。

    君俠放開我的手,他與辛先生昂然面對而站,兩個人都注視著對方。

  第一次見到他們兩人站得這樣近,第一次發現他們長得幾乎一樣高。兩個人注視對方的神情裡都好像藏了千言萬語,最後君俠說話了:「辛先生,我們不能這樣做。」

  辛先生微微地頷了首,像是明白了什麼,他走向診療室,拿起電話筒,一連串急令發了出去,我字字聽得明白,辛先生召喚幫手,要將小麥直接送往城外的醫院。

    這時候換我快虛脫了,因為血的關係,我在小麥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片刻,感到有人在輕輕撥弄我的衣擺,低頭一看,小麥掙扎著似乎想說些什麼,我附耳過去,只聽見急促的喘息音,完全無法明瞭,我一抬頭他又單手扯住了我的前領,好大的力道,把我直拖到他的唇邊,然後他說:「你──你們都──直接點好──嗎?我真是──真是受夠了──」

  耳語一樣,斷斷續續,上氣不接下氣。從他說出第一個字開始,我就臉紅直透到了耳根,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見他真正開口。

 9‧


    小麥當夜就被送出河城,到正式的醫院裡,見正式的醫生去了。

  君俠是第二天中午被送走的。來了一輛很普通的轎車,及兩個穿著普通便服的人,他們從辛先生的辦公室離開時,兩人左右各在一旁戒護著君俠,君俠的手上多了手銬。辛先生送行下樓,到了一樓大廳門前,辛先生脫下外套,親自為君俠裹住了他手腕上的鎖鍊。

    阿雷在橋上張惶,他看著那輛轎車上橋疾駛而去,不能明白,於是跟著轎車跑,跑到了橋的後半截就追失了轎車,他手撐住膝蓋在那兒猛喘,從背影看起來,像是哭了一樣。

    巴士一輛一輛地來去,人們分批上車經遣送往他鄉,每個人都拼命數自己的行李,唯恐遺落任何東西。一車走了,又一車。沒有人說再見。

    最後一車是城裡僅剩的一些公職員,神態看起來都還算輕鬆,就像只是要跟上一趟公費的無聊旅程,大部份的人都攀折了一枝黃媵樹花作紀念,花枝紛紛從車窗上矗揚而出,在風中搖晃,黃昏來臨。

    沒有一盞燈,城已經全撤空了。

    我走在空蕩蕩的中央廣場上,下午在垃圾場點了火,能燒掉多少算多少,火勢雖然兇猛,但垃圾場一邊臨河,靠城的另一邊是空地,安全上無虞,接管河城的那些傢伙看了看火頭後,留下一組消防人員就離開了。被煙燻了半天,我繞到這一帶來透透氣,為了今天到底要不要收垃圾思索不已。

    煙塵還是飄到了廣場,在廣場前方的步道上,有個人影慢慢移動。

    大風呼嘯,粉屑漫天,我看了好幾眼才確定那是南晞。

  明明在下午就送南晞上了車,她跟搭一輛遣送專車,將要在隔壁城鎮轉車回學校,但這時她卻又出現在河城。

  南晞走在大風煙霧中,提著一只小皮箱,穿著一身輕俏的小洋裝,就像是你在明信片中看到的那種水彩畫可愛少女,這一眼讓你一輩子念念不忘,但一轉眼她就要長大,就要獨自旅行去遠方。

     「怎麼妳沒走?」我跑上前去,差點要開口罵她了,心裡卻暖洋洋的特別高興。

  她很陌生地張望四方,非常徬惶。「我東西忘了帶。」

     「什麼東西?帽叔幫妳找?」

    她搖搖頭,仰望空中的粉塵,在風中找到了方向,轉身快步走去。

    我陪著她來到了診所。推開門,就見到診療室中藥罐散了一地。

    南晞沒開燈,她直接推開通往病房的門進入,陰暗的病房內,辛先生睡在一幢病榻上,緊臨著小麥留下的那張凌亂病床。辛先生自己敷了冰枕,正在咳嗽。

    南晞來到他的榻前屈蹲下來,放下行李想牽辛先生的手,但是又不敢,她說:「辛先生,我來帶您離開。」

  「不礙事,不要管我。」

    南晞揚起纖眉,執起辛先生的手用力握住:「我讀的就是護校,請讓我照顧您。」

     「我叫妳走。」非常嚴厲的聲氣,幾乎是個怒吼。

  南晞吃了一驚,迅速縮回她纖小的手掌,滿臉都是慌張,辛先生終於轉過頭來看了她,「對不起,不要駭怕我。」

    南晞站起來,酒窩深陷低頭久久,問道:「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您,您要我去辦公室,那時候我對您說了什麼話嗎?」

  辛先生緩緩尋思,說:「那時妳才十二歲吧,我剛來河城那一年。」

     「那時候您也是叫我不要駭怕您,我已經回答過了,辛先生。」南晞雙手撐住床沿,和辛先生長久地深深對望,南晞的酒窩漸漸現出了甜意,最後成了笑靨,「辛先生,我說,辛先生,只有當您不像您的時候,我才會駭怕您。」

    辛先生滿臉剛強的線條忽然全斷了弦,神情整個柔和了下來,他和南晞之間不再有言語,只有充滿瞭解的善意,天已全黑,從垃圾場的方向不斷傳來錯落的爆裂聲,偶爾有些閃光迸現遠遠射來,像是燦爛煙火一樣,為這幅畫面鑲上金框,小麥留在床單上的血跡,則在一旁落了款。

  這是我永遠也沒辦法忘記的景象。

  南晞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了辛先生,我完全沒看出來。

  只看出來眼前的辛先生陰沉之色慢慢退去,他閉上眼睛,有點安息的模樣。


 ※ ※ ※ ※


   全走了,只剩下垃圾和我,還有整座空城難以回收,無法掩埋,不可燃。

    放火燒垃圾場果然是個餿主意,垃圾量只消減了不到三分之一,新生的是又黑又硬又油膩的高溫結晶體,整個垃圾坑看起來就像是個前衛的災難紀念碑,需要很多架高硬度的怪手才可能徹底解決。

    野火燒不盡,風一吹來,就有新的垃圾餘燼又開始冒煙,我天天去垃圾場邊看那些專業笨蛋傻忙,順手東鏟西挖,不收垃圾的日子我實在悶得發慌,就這樣,我在一堆濕淋淋的果皮中找到了辛先生的手稿,那張海報。

    殘破的海報,狡滑地避開了辛先生的日常丟垃圾管道,不知道掩埋在坑底有多久的時光,看完了最後一行,我吐出午餐,心情鬱悶,辛先生留下鬼話連篇,胡扯的程度,簡直跟神經病差不多,我將海報翻過面,這邊是一幅漆黑的電腦繪畫,看起來是一艘星艦飛航想像圖,找不到隻字片語。

    這算是河城的最後一片垃圾,我想了各式各樣消滅它的方法,終於還是決定,讓它自己找出路。我自毀不亂丟垃圾的原則,將它拋入河中。

  漂在河面上,海報順流而去,沿途遇著幾個淺灘,畫報打了一些迴旋,且頓且走,始終不肯沉沒,幾朵航手蘭挨過來與它作伴,一起繞過一道長滿高莖蘆葦的大河灣,河灣再過去,就出了河城,進入一望無際的丘陵地帶。

    看著海報漸漸消失在遠方,耳邊傳來越來越清晰的人聲,一個小男孩攀過河岸斜坡,很起勁地跑過來,他的手裡握著一根木棍,棍端是撈捕用的小網,見到我,小男孩嚇了一跳,站住不動了。

    一個男人嚷著什麼也跟上前來,也見到我,也是即刻立定。

     「沒想到這邊還有人。」男人不太好意思地朝我打了個招呼。

  男人原來是下游古蹟地上的科學家,帶兒子前來河城蹓躂。閒聊幾句後男人問道:「這麼大的空城,留著不是可惜了嗎?」

  「不知道,聽說要改建成晶圓工業區。」

  「啊‧‧‧」男人若有所思:「我說,要是改建成花園才不錯哩,這樣到處開滿花真是少見,對了,您就住在這裡?」

  「不是。」我有點艱難地回答,揮手往後指了個大概的方向:「我家在對岸,橋過去那一邊。」

     「啊,是的是的,我們剛才有經過,河邊一間白色的別墅,那裡景觀很不錯哩。」

    一直呆立不動的小男孩忽然開口:「那間很像鬼屋。」

    男人馬上尷尬了,低頭斥責小男孩,小男孩不高興地緊扭小漁網,又偷偷瞥眼看我,我也瞪著他。一看就知道,這是那種讓你一生下來就後悔的難纏小鬼。

  小男孩於是更高聲說:「他長得好可怕。」

  男人非常狼狽地戳他的額頭,小聲告訴他:「那是燒傷,不要亂說話。」

    再小聲也讓我聽見了。男人扯起小男孩臂膀向我匆匆告別,兩人攀過斜坡,我還是聽得見男人在數落小男孩,小男孩帶著哭音嚷了起來:「這裡好可怕,我要回家。」

    風裡有焦臭味,一定是哪邊的垃圾又悶燒了起來,我這才發現,河岸邊全瀰漫了薄薄的黑煙。我壓低帽沿,找背風的路線慢慢跺出河城。

  我不管了。

  本垃圾場正式倒閉,讓你們繼續胡搞瞎搞,讓一切是非骯髒自生自滅,讓──那句話是怎麼說的?對了──讓塵歸塵,土歸土,讓垃圾歸垃圾製造者,人。

    大煙如霧,在風中幻化成翼狀,像鷹一樣俯衝下來了幾秒鐘,又消失在風中,在風中。


第一部【垃圾】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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