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歌.朱少麟.地底三萬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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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少麟習慣隱藏.九三萬專長挖掘.奮不顧身.探索朱少麟的寫作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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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底三萬呎_連載(5/10)

   我願意帶路前往辦公室,但她卻不想再回到車上。

  「我們散個步過去好嗎?」她這樣要求。

    當然行,我白天的勞動已差不多做完,夜間的研究工作可緩,更重要的是,我對嘉微小姐一見如故,那是一種遇見同業的感覺,不是說嘉微小姐也收垃圾,我指的是她的行事風格,像個有耐性的狩獵老手,她正在仔細偵察她的目標。如果她肯多拋出些垃圾的話,我也希望研究她。

    嘉微小姐剛才在河邊的傷心模樣已經消失,邊散步,她一邊好奇地四處探望,並且提出一些旁敲側擊的問題,比方說關於地理。

    「哪邊開始才算是河城?」她問。

    「呵,現在見到的到處都算河城啊。」

    「怎麼說?」

    我向她解釋,沿著整條河的丘陵都是荒地,只有到這截河谷,傍著山巒這一岸,出現了一小塊平坦的腹地,這邊才住了人,習慣上整個區域都叫做河城。

    「那我怎麼看到對面也有房子?」

    「您是說哪邊?」

    「繞來繞去,方向我已經說不出來了,記得也是在河邊,看見對面的河岸,有一棟好漂亮的白色房子,應該是別墅的樣子。」

    「以前這邊是有一些人家,後來都搬走了。」

    「那就是空屋囉?」

    「您說是鬼屋也可以。」

    嘉微小姐思索不語,她的司機開著車,緩緩跟在我們背後。我們離開河岸,經過幾棟宿舍,朝河城的中央廣場走去,晚風拂來,風中有陣陣濃香。

    「從沒想過河城種了這麼多花呢。」她於是說。

 「要命啊,這些花開得越來越不像話了。」

    「花不好嗎?」

    「花粉不好。您現在聞到的是金縷馨,金縷馨沒問題,您在河邊看到開滿整片的是航手蘭,那才是災難。」

    「怎麼說?」

    「航手蘭個性強,長到哪,就佔領到哪,其它植物都別想留下。」

    「紫色的小花對嗎?看起來也很美呀。」

    「美有什麼用啊?航手蘭見到陽光,就吐粉,這邊又是谷地,花粉散不出去,弄得很多人整天咳嗽打噴嚏,不信您下次中午來看看。」

 「嗯‧‧‧也許該找人來研究研究。」

 「還研究?河城就要封閉嘍。」我幫她個忙,轉入正式話題,或者她想繼續迂迴下去,我也奉陪。

 「是的,我知道你們下個月就要遷空了。」嘉微小姐馬上回答,她不只清楚這事,也知道河城已經分批遷出去許多人,跟以前的熱鬧比起來,算是冷清許多,她問:「現在還剩多少人?」

 「兩百八十九個,連我算在內。」我說,「對了,恐怕還得加上一個,有隻地鼠剛跑回城。」

    「地鼠?」

    「私自出城的人,就叫地鼠。」

    「有人會逃出去?」

 「多的是,河城又沒圍牆,誰想出城就請便。」

  嘉微小姐顯得有些意外,我告訴她,私逃出城並不難,問題是出去以後沒身份,別說找工作了,有時買塊麵包都困難,「連張信用卡也申請不了,到哪都得用假名,」我說,「更遜的是,依照規定,這種人連回城的資格都被取消了。」

    「剛才不是說有隻地鼠跑回來?」

 「辛先生當然不准他進城,一步都不給進來。」

  嘉微小姐一凜,別過臉看天邊的雲層,又低下頭專心走路,半晌,她問:「有這種事‧‧‧那怎麼辦?」

    「還能怎麼辦?人就站在城外的橋上賭氣啊,已經好幾天了。」

    「我明白你們的法規,只有得到辛先生簽發的證件,才能正式出城。」

    「對的,您來的時間正好,聽說這兩天還會發放一份新名單,是辛先生最後一次核准誰可以取得身份證明。」

    「就像是封城前的特赦名單?」

 「您要說是特赦名單也可以,反正就是封城以前最後一次大放送了,辛先生要是大發慈悲的話,最好給每個人都簽一張。」

    「謝謝你解說得這麼詳細。」

 「我這個人有問必答。」

    「那請你告訴我,」她終於問:「請告訴我,你覺得辛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

 「呃‧‧我說啊‧‧‧到了,這兒就是行政大樓,」我們正好來到了大樓門口,我指引她進入大廳,「辛先生人在三樓,您現在就上去?」

    大廳已點亮了燈,這時候挺熱鬧,一大群人擠在公布欄前,議論紛紛,我和嘉微小姐也湊了過去,幾個人轉身過來看嘉微小姐,日光燈下,這些人的臉色都白蒼蒼的看起來特別悽慘。

    原來是剛剛貼出了最後的身份核發名單,我一聽就想擠上前去,但沒有人讓開道,每個人都傻了一樣直盯著布告,好像它是一幅多稀罕的世界名畫。

    「核准了幾個人?」我高聲問。

  又是幾個人轉回頭來,氣息懨懨說:

 「你自己看吧,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。」

 「太絕了,昏倒。」

 「這一手真厲害啊,他存心想氣死大家。」

    我擠到布告前,只看了一眼,又排開人群回到嘉微小姐身邊。

    「嘉微小姐,您問我辛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,」我說,說完再也忍俊不住,爆笑出來,「您請看看布告吧,那就是辛先生。」

    掏辛先生的垃圾桶已經五年,我沒辦法用三言兩語回答她,布告上的名單倒是提供了一個超級有力的答案。

    嘉微小姐看了名單,看完之後,和其餘的人一樣若有所思。

  布告上只有一個名字,麥瑞德,那個躺在病床上,每一秒鐘都準備斷氣的小麥。

    4‧


    辛先生的秘書的心情不太平靜,他的眼神游移,表情哀怨動人,他搖搖頭又擺擺手,示意我們輕聲說話。

     「人家小姐約的是七點,要見辛先生,麻煩你看看錶,就是現在沒錯。」我提醒他。

  「現在恐怕不太合適‧‧‧」秘書回答,他不安地瞧了眼辛先生的辦公室房門。

    從辦公室隱約傳來一些聲音,像是經過壓抑的悶吼,靜了一會,更高分貝的吵嚷連門扇也擋不住了,有人在那邊激烈爭執。

  「那麼我等。」嘉微小姐說,她自己找了沙發坐下。

    早已過了下班時間,開放式辦公廳中幾乎沒別的人影,嘉微小姐靜靜等候在沙發上,秘書也默默坐著抖腿,牆上的掛鐘悄悄運轉,換作別的時候,這種氣氛只會讓我馬上想開溜,但現在的狀況挺有意思,我四處到垃圾桶中撿出空瓶罐,辛先生的辦公室爭吵聲起我就注意聽,一靜下來我就趁機踩瓶罐,嗤一聲踩扁,抱滿一兜準備扔進資源回收桶。就是有人沒辦法規規矩矩做好垃圾分類,幸好踩空瓶這事我百做不膩。

  我忽然發現週圍已經安靜了好一陣子,辛先生的房門咿呀開啟,兩個男人先後走出來,嘉微小姐摘下太陽眼鏡,和秘書一起迎向前。

  嘉微小姐啟齒想說什麼,但沒有人理會她,她見到走在前首的男人模樣挺冷峻,經過她面前時似乎情緒正常,毫無表情,但他卻差點撞到了嘉微小姐,事實上他真的掃翻了一張辦公桌上擺設的小盆栽,他一秒也沒有停頓直接走向電梯,嘉微小姐正要開口,另一個男人在她背後說:「抱歉,借個過。」

    嘉微小姐馬上讓開道,她見到身後這個男人有些戚容,看起來病得不輕,咳個不停,他的聲音極沙啞,他說:「謝謝。」

    前一個男人迅速消失在電梯中,後一個男人看看窗外的暮色,轉往旁邊的樓梯,輕咳幾聲,慢慢踏階往下而去。

    嘉微小姐朝向秘書示意,秘書早已經跌回椅子上,一副胃痛得要命的表情,同時還能偷看嘉微小姐的小腿──他就是有這種厚臉皮,嘉微小姐於是決定自己追上去,她立刻按了電梯。

  「嗐,走樓梯下去的那位,才是辛先生。」我邊踩空瓶邊說。


 ※ ※ ※ ※


    所以我特別的想談談相貌的問題。上帝給了人一張臉,魔鬼教會了人怎麼給自己上妝,外表最不可靠,嘉微小姐認不出誰是辛先生就足以為證。我不得不想起曾經發生過的一樁鳥事,那件事很扯也很複雜,總之後來我被送進了一家精神病院,住在那兒的時候,我很平靜,別的病人多半也很平靜,但是我說真的,那邊的護士個個不平靜又粗暴,看起來全像躁鬱病患,醫生們更別提了,活脫都是妄想症外加偏執狂,你不想真被弄瘋的話,就必需從制服和證件來斷定誰才有病。

    這就是重點,人們看的是表面,人們給別人看的也是表面,沒有人能真正認識另一個人,人們要明快的答案,不要聽你慢慢細訴衷腸,你最好身份高尚,至不濟也要模樣討喜。說來奇怪,越是團體生活的地方,人們就越挑剔別人的長相,整個河城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個選美擂台,你一亮相,別人就舉分數牌。

   全河城誰長得最好?我想會全票通過,是君俠。

  好吧我承認,君俠是個好看的小伙子,剛進城時才二十出頭,我說不出應該叫他男孩還是男人。

    他的真名鬼才記得,從他第一次露面大家就自動叫他君俠。為什麼?還不都是因為那陣子電視上正流行的影集?如果你沒忘記的話,就是一群青少年都有超能力的那齣戲,他們那個帥到很欠扁的首領,就叫君俠,他的特異功能是能用視線移動物體,能用眼睛射出火燄,簡直是個大變態。不能否認這支影集拍得非常蠢,但是我不騙你,我們的君俠和這位首領長得超級像,大夥第一次見到他進城時,不禁都在心裡喝了聲采,小孩子也繞著他樂翻了天,而且從此深信不疑他真的有變態超能力。

  說到好看的定義,男人會希望你長得端正,女人欣賞的卻是缺陷美,比方說你有點孩子樣、你清瞿憂傷、或是你帶著些妖氣也行,女人馬上給你加分,君俠好看的方式則算是順應民情,他的五官勻稱明朗,不過份華麗,也不顯得傻氣,要命的是他天生那一副乾淨無辜的神色,讓女人見了就想抱個滿懷,男人想搧自己一巴掌。

    沒有人不喜歡君俠,也許只有我覺得他可疑,可疑在那邊?還真不容易說明,首先,他是一個正式職員,名義上好像是辛先生的私人助理,但是誰也看不懂他的工作內容,君俠幾乎不進辦公室,整天到處閒晃,百分之百不事生產。

  與其說他是辛先生的私人助理,我個人覺得叫他水電工還差不多,君俠偶爾逛來垃圾場,幫我修理一些回收家電,天知道他哪來那麼神奇的一雙手,和那麼多的鬼點子,我摺疊好幾個廢紙箱,他就能讓一台解體的收音機起死回生──只需要一只細鑽和幾把小鑷子,修電器我也懂得一些,但我沒那樣穩定的手指,和那份專注力慢工出細活。修好的物品隨我賤價廉售,君俠從不過問,這不代表什麼交情,我知道他純粹是打發時間,只要看他坐在檯燈前對付那些小零件,那凝神,那莊重,簡直像在動外科手術,你就會知道他樂在其中,我陪在一旁閒聊,扯到再低級的話題他也能應答得爽朗得體,由此我斷定他出身不俗。

    君俠還愛運動,運動的方式很特別,他喜歡到處挖土。

    他有一把專用的鐵鏟,保養得很鋒利光亮,只要是天氣好的時候,就常見到他隨地東鏟西掘,你當他是在挖寶嗎?絕對不是,把地皮鏟鬆了他就閃人,怎麼看都是為了健身。君俠挖地已經成了城中的一景,那幅畫面透著點古怪,怎麼說?看到君俠長得這麼優美的男人幹起粗活,總叫人覺得有點難受。

  但君俠的體力真不是蓋的,有一次我看中了山腳一塊軟土地,想在那邊新挖個堆肥坑,才動工沒多久,就被高溫和空氣中的花粉煩得要命,君俠原本也在旁邊不遠掘他的地皮,見到後就靠過來聊聊天,然後接手幫我挖下去,這一鏟就鏟到了日落。

    我收了幾趟垃圾,每次回到山腳,就見到君俠陷得更深,他挖出了一個了不起的大坑,簡直可以當游泳池,我還注意到辛先生那位神經質的秘書就在不遠處,罰站一樣儘量貼著一棵小樹納涼,不停地揩汗,他花了幾乎整個下午看君俠掘坑。

    秘書幾次趨前找君俠說了些話,我只聽到其中極湊巧的一段,那時秘書很鬼祟地來到坑邊,努力避免讓碎土堆玷污了他的皮鞋,他躊躇萬分,憋了半晌才朝君俠開口:

  「算我求你好不好?辛先生真的請你過去一趟。」

  「跟辛先生說,我沒空。」

  「‧‧‧辛先生病了。」

  「我也不輕鬆。」

  「辛先生盼著見你哪。」

  君俠停止揮鏟,他的兩肩微喘起伏,他先將鐵鏟用力豎插進土中,才抬起頭望向坑口,那雙眼睛亮得像是要射出炮火,我和秘書都被他嚇了一跳。

  「那也未必。」他說。

    從此我對很多事情全面改觀。我以為全城裡沒有人不怕辛先生,那也未必。我以為君俠性格溫和得有些柔弱,那也未必。我終於想通了,為什麼總覺得君俠可疑?因為他跟辛先生之間很不自然,很像在逃避對方,這個前腳一到,那個後腿馬上就閃人,你見過這麼鬧彆扭的主雇嗎?這樣的辦公室情侶我倒還見過不少。我想起不久前回收的一批舊雜誌,其中某一本,對了,封面是兩個蠢女人做瑜珈的那一本,七十八頁,答案就在那裡,那是一幅3D圖片,看似千百個混亂的色點,其中隱藏著一隻纖毫畢露的蝴蝶,我看得眼珠差點脫眶而出,忽然領悟出人生真諦,重點是放鬆視力,不要太相信擺明在眼前的線索,表面只會誤導你,就像嘉微小姐認不出誰是辛先生一樣。

  嘉微小姐當夜就離開了河城,不知道她和辛先生談了些什麼不知道有什麼結果,但她的來訪讓辛先生心煩意亂。或者那也未必。

    總之第二天我在辛先生的垃圾袋中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,辛先生顯然在嘉微小姐離去之後,還獨留在辦公室裡直到深夜,有人送進去了宵夜,一口未動全數被丟棄,食物堆中攙了一團揉爛的信紙,攤開來,幾乎是空白,只在信首連寫了兩個我字,使勁極深,筆力甚至戳穿了紙頁。我翻面確定沒有別的訊息後,就將信紙拋進了回收紙類垃圾堆,既然不知道它要寄給誰不知道它想說什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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